一个人与一座山相遇

134
发表时间:2018-11-21 00:00

——写在丹霞山下

□  龙玉然


  一座山可以是一种哲学,可以是一部历史,可以是一股精气神。

  2011年7月16日。突兀地伫在一座迄今1.35至1.95亿年的山前。大雨如练,排山倒海,摧枯拉朽。

  再长的岁月,对于广袤宇宙,或许仅为一瞬;再久的人生,穿行山野平川,难免痕迹寥落。

  中生代侏罗纪至新生代第三纪。她就在这里,等我;寄蜉蝣于天地的我,一如尘埃,稍不经意,飘落于她眼前。

  岭南。令人胸中生疼的名字。

  我打一个曾经唤作“江南望郡”的地方,骑着一匹跛脚的毛驴而来,想起三过大庾岭,一生似乎与南海之滨“剪不断、理还乱”的韩退之韩愈;我打青原行思和尚的道场之畔,一如一个行脚僧,追寻六祖慧能的步履,盘桓于青草杂出的梅关古驿道,朝着禅宗祖庭南华寺、云门宗名刹大觉寺而来;我打素有“文章节义之邦”的千年古城庐陵而来,似一枚骤雨打击下的浮萍,颠簸漂泊过了惶恐滩头,仿佛看见零丁洋上那个孤独的背影,犹闻乡井先贤文天祥的“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”响彻南粤云霄……

  想起“此身非我有”的苏东坡,被得势故友章惇迫害,成了当时贬谪梅岭之南的第一人,但“依然故我”,乐天知命;想起“寂寞销魂人”的陈寅恪,尊崇“自由之思想,独立之精神”的信仰,既不跨海入台赴港,亦不越岭南半步,虽失明、膑足,仍穷尽十年光阴,写下学界巨著《论再生缘》《柳如是别传》。

  三十年河东,三十年河西。历史轮回。

  明清以降。一旦南中国的大门洞开,就会牵一发而动全身。最是1840年鸦片战争、1895年公车上书、1898年戊戌维新……每一场悲欢歌哭,动辄震荡世界。

  而100年前的辛亥革命,成功终结了中国2000多年的封建帝制——此地竟成了中国近代民主革命的渊薮。

  现如今,这片热土富庶多赀,为中国第一经济大省,走在改革开放和现代化的前沿。

  韶关,古称韶州;丹霞山,含韶石山。就生在这样一个写下无数传奇的五岭之南。

  赤壁云崖,锦水丹霞。方圆292平方公里。

  丹梯铁索,悬崖栈道。我想起了从江西来的李永茂兄弟。

  “色如渥丹,灿若明霞”。丹霞山却注定不是李永茂的桃花源。

  1644年4月25日。大明王朝末代皇帝崇祯朱由检,不能挽狂澜于既倒,扶大厦之将倾,虽力诛阉党,减膳撤乐,四下罪己诏,仍陷于内忧外患之困局。当日凌晨,李自成从德胜门攻入京城,这位勤俭劳苦,而又多疑酷苛、刚愎自用的悲剧人物,于煤山上的一棵槐树上吊死。时年34岁。  

  1645年,遗臣江西虔州(今赣州)巡抚李永茂,文才武略兼备,却耻事清廷,携弟李充茂,越梅岭,避乱世而至丹霞山归隐。山,从而遭逢知音。

  但现在已不能知道,李永茂此时此地,会否想起他的河南老乡韩愈,曾先后三次因谪迁而至岭表。

  777年,韩愈年仅10岁,因堂兄韩会遭贬而随赴职司韶州,一待就是4年;803年,韩愈因直言规谏,被贬阳山(今广东省阳山县);819年,又因一篇《论佛骨表》,逆龙鳞司谏诤,险些被诛,后贬至潮州(今属广东)。  

  后一次,他经韶州,写《题临泷寺》:

不觉离家已五千,
仍将衰病入泷船。
潮阳未到吾先闻,
海气昏昏水拍天。

  临泷即韶州古县名。“丰肥而少髯”的韩愈,还写下两首。

  《晚次宣溪辱韶州张端公使君惠书叙别酬以绝句二章》:
韶州南去接宣溪,
云水苍茫日向西。
客泪数行元自落,
鹧鸪休傍耳边啼。

兼金那足比清文,
百首相随愧使君。
俱是岭南巡管内,
莫欺荒僻断知闻。
可谓哀深凄苦之至。

  罪官和孤臣自然不可同日而语,但弃绝之痛,当心有戚戚焉。

  丹霞山上。漫长陡峻的石阶,森严壁垒的门关,幽遐诡谲的山崖。恍惚间,依然可闻韩愈和李永茂,响遏行云的长太息。

  1646年冬,唐王朱聿键复明失败而殉国。李永茂即出山,赴粤西,与总督尚书丁魁楚、兵部侍郎瞿式耜等,共起扶佐桂王朱由榔,建立南明永历政权,高擎反清复明旗幡。

  或许,李永茂仅此一种故国情结。

  他似乎早已明白,南明政权党派林立、攻伐倾轧、无力回天。李永茂固辞文渊阁大学士官职,专任进讲竺读,不参政务。次年,朱由榔在清军进逼之下,出逃广西桂林。

  从此,丹霞山的雾崖锦石之上,多了一个孤独悲愤如屈子似的身影。

  李充茂在《丹霞山记》里称其兄长“苍梧暨驾,赍志以终”,王夫之《永历实录》则记录他最终的痕迹:“入仁化山中,郁郁以疾卒。”李永茂死时,年仅48岁。

  不由得想起,同样生于末世衰朝的文天祥。

  韶州,甚至丹霞山,都应留有文天祥的行踪。

  南宋。文天祥与岳飞一般,“文武全器、仁智并施”。他们各自站在一个偏安一隅朝代的两端。可怜的是,两人的一生,也同样是一出“惊天地、泣鬼神”的悲剧。

  只不过,岳飞死于“自坏汝万里长城”的秦桧和高宗赵构之手;文天祥在长驱直入的外敌屠刀之下就义。

  1142年,岳飞被害,时年39岁;1282年,文天祥殉国,终年47岁。

  1274年,文天祥调任赣州知州。这是后来人李永茂的官署。次年,元军东下,朝廷诏天下勤王。文天祥“捧诏涕泣”,从此展开他颠沛流离、九死一生的生涯。

  崖山(今属广东新会)海战,南宋全军覆没,“宋至德祐亡矣”。大庚岭南北,从此成了文天祥效力流亡小朝廷,意在匡复宋室的主战场。直至1278年,文天祥在五坡岭(今属广东海丰)被俘。

  元大都(今属北京)菜市口。《宋史》称,文天祥“南向拜而死”,衣带中藏绝命词:“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,惟其义尽,所以仁至。读圣贤书,所学何事,而今而后,庶几无愧。”

  金瓯不固,风雨如磐。或许,此番言辞,也正合李永茂心底沉痛的呐喊。归隐和芒履道服,只是难掩“刑天舞干戚,猛志固常在”的振臂一呼。

  翔龙湖。锦江之上。竹筏与游船穿梭在参差茂密的亚热带丛林中。

  52岁的新儒家先驱韩愈。排佛却友僧的他再写下《题秀禅师房》:

桥夹水船行百步,
竹床莞席到僧家。
暂拳一手支头卧,
还把渔竿下钓沙。

  特别是一首《过始兴江口感怀》,更是让人黯然伤情:

忆作儿童随伯氏,
南来今只一身存。
目前百口还相逐,
旧事无人可共论。

  遭受放逐之虞的韩愈,想起了10岁那年的凄风苦雨。返观当下,他抑郁难平。约8个月后,韩愈移袁州(今属江西宜春)。除了《将至韶州先寄张端公使君借图经》外,再次写下“暂欲系船韶石下,上宾虞舜整冠裾”的好句。

  韶州,馈赠韩愈许多复杂的情感和主张。他著名的道统论,据陈寅恪的说法,其一由于《孟子》篇章所启发;二是由禅宗祖统说摹袭得来。而后者,因少年居禅宗之发祥地韶州,自幼颖悟的退之,对此实有感发。

  “玄之又玄,众妙之门”。造物主鬼斧神工。丹霞山上雕琢出遥相对应的阳元石和阴元石。天地乾坤,阴阳相生,刚柔相济。

  《道德经》中说:“天地不仁,以万物为刍狗;圣人不仁,以百姓为刍狗。”生命的原动力昭然若揭。无论如何,罹祸舛驳的命途,或许正给韩退之们人生之通透圆融。《周易》有言:“夫‘大人’者,与天地合其德,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,与鬼神合其吉凶。”一切皆自然,是为道。

  “匹夫而为百世师,一言而为天下法”。

  “……故在天为星辰,在地为河岳,幽则为鬼神,而明则复为人”。

  “……独韩文公(即韩愈)起布衣,谈笑而麾之,天下靡然从公,复归于正,盖三百年于此矣。文起八代之衰,而道济天下之溺;忠犯人主之怒,而勇夺三军之帅。此岂非参天地,关盛衰,浩然而独存者乎”?

  韩愈逝世268年后,也即1092年。一个元气淋漓富有生机的人,写下了一篇借他人酒杯、浇自己块垒的千古名文《潮州韩文公庙碑》。

  1094年,59岁的苏东坡。几经诬陷贬谪后,这一次度过梅岭,流放广东惠州。

  难以揣度,两年前,他酣畅淋漓地写韩愈,“韩中有苏,苏中有韩”,满纸浩然正气,如今寄身百越,有何感喟。

  “吾上可陪玉皇大帝,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。眼前见天下无一个不好人。”这是一个谜一般的男人,他如此精确地介绍自己。在苏东坡身上,几乎凝聚所有人世间之瑞气。

  天才,道德守望者,书画高手,文学巨擘,工程师,道士,佛教徒,士大夫,造酒达人,法官,美食家,赤子,乐观派,瑜伽运动员……他“一肚子不合时宜”,但慈悲爱人;他狂妄怪诞,但温柔敦厚;他嫉恶如仇,但生性诙谐。

  他无时无刻不在享受自己的人生,纵使“山雨欲来风满楼”或“黑云压城城欲摧”。

  左迁岭海期间,他遍游名山大川,曾写《次韵正辅同游白水山》,诗中云:“首参虞舜款韶石,次谒六祖登南华。仙山一见五色羽,雪树两摘南枝花。”所言正是古韶州的风物。丹霞山自然少不了他的杖痕。

  苏东坡一生,无论身处何方,他都在筑房安居。东坡,其实是他谪所黄州(今属湖北黄冈),城北一块撂荒的旧营地名号。“就东坡筑雪堂,自号东坡居士”。

  但他一生却都在流离失所。

  惠州。他的“白鹤居”还没盖好,唯一的知己朝云,不幸染病与世长辞。新屋落成约两月光景,苏东坡却要远贬海南。

  1101年,他穿越唐朝名相、韶州人张九龄开凿的梅关古驿道,一路赋诗而向北。孰料,66岁的他,因病澹然卒于常州(今属江苏)。

  “斜阳古柳赵家庄,负鼓盲翁正作场。身后是非谁管得,满村听说蔡中郎”。这首陆游的《小舟游近村舍舟步归》,也是居于岭外,几乎每年元夕都要与苏东坡次韵和诗一首的陈寅恪,最爱吟诵的诗篇。1969年10月7日,“近三百年来一人而已”的旷世奇才陈寅恪,风雨晦暝中,卒于广州。

  蔡中郎,即东汉末年著名文人蔡邕,曾官左中郎将,因上书议论朝政阙失,遭诬,被流放。遇赦后,又因宦官仇视,亡命江湖,后死狱中,葬于毗陵尚宜乡互村(毗陵,亦今江苏常州)。

  晚唐诗人温庭筠,写过一首《蔡中郎坟》:“古坟零落野花春,闻说中郎有后身。今日爱才非昔日,莫抛心力作词人。”

  “帝登九嶷忘却归,不知斑尽湘竹枝”。

  “郡志曰,舜尝登此奏乐”。当年舜帝将位禅让于禹,翻越五岭南巡,登临韶石山,奏韶乐。三十六石俱动容。

  伫在韶音亭上,举目远眺,但见层峦叠嶂、云蒸雾绕、茂林修竹、飞泉走瀑。正是“一来望韶亭上看,九韶八音堆一案。金钟大镛浮水涯,玉瑟瑶琴倚天半”。

  子在齐闻韶,三月不知肉味,曰:“不图为乐之至于斯也。”——《论语•述而第七》;

  ……大音希声,大象无形,道隐无名。夫唯道,善贷且成——《道德经•四十一章》;

  菩提本无树,明镜亦非台。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——《五灯会元•卷一》。

  我见群象奔腾。天柱石龙凤呈祥。茶壶峰茗烟袅窕。睡美人枕江梳妆。

  长老峰。宝珠峰。姐妹峰。百丈峡。锦石岩。观音送子岩。

  别传寺暮鼓晨钟。达摩兰吐露芬芳。僧帽峰岩鹰翱翔。

  ……

  ——人法地,地法天,天法道,道法自然。此为韶乐乎?!

  中国丹霞,世界遗产。“半生都在梦中,今日始觉清虚”的我,泪雨倾盆。

  凭谁说,一座山不可以是一种哲学,不可以是一部历史,不可以是一股精气神?见山是山,见水是水;

  见山不是山,见水不是水;见山只是山,见水只是水。

  滂沱大雨。寄蜉蝣于天地的我,一如尘埃,稍不经意,突兀地伫在一座迄今1.35至1.95亿年的山前。

  我在岭南。

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1年8月15日《吉安晚报》  


分享到: